新生，是新的学生，也是新的人生。

从高中到大学，这100天是巨大的转变，无论是独立生活，还是自主学习，这是人生道路上“社会化”的重要一步。

从2022年首批本科生入校开始，陈虹宇亲历了每一届西湖本科生的入学和成长。

他是理学院博导、校长助理、本科生书院院长，也曾经是一名从“全班倒数第七”逆袭上了中科大和耶鲁的学生。

他说，看到本科生，仿佛看到三十年前的自己，有很多建议想告诉他们，但也怕啰哩啰嗦，干扰了他们惯有的节奏。

他经常写手记，说说怎么学英语、怎么读文献、面试看什么，也会讲讲科研的段子、人生的段子，偶尔吐个槽。

新生入学100天，作为最关注和帮助他们成长的师长群体代表，我们请陈虹宇来做一个特别的“批注”。

音频版本，听陈虹宇教授聊“外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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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内卷到外卷

文/陈虹宇

每次见到本科新生，总像看到三十年前的自己。借着这份 “时空穿越” 的亲切感，想跟大家碎碎念几句心里话。

我上大学的时候刚满17岁，和现在的高二学生年纪相仿。但无论实际年龄多大，踏入大学校门就意味着成年——意味着告别爸妈和班主任的时刻紧盯，迎来全新的学习生活方式。学会自我管理，是你们要掌握的第一项“大学技能”。

自我管理中最难的，是敢于正视、承认自己的问题；其次，是愿意跨出第一步，寻找解决方案；最后，是不断复盘，优化方法。

比如发现自己花钱无度、控制不住购物欲，核心是先克制欲望，再想办法：每天列出花销清单，优化取舍，砍掉非必要支出，绝不盲目借钱；之后隔段时间复盘，琢磨怎么更好地管控。

如果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刷手机、玩游戏就耗掉大半时光，同样要先正视自己这方面的问题，克制欲望，再列出清单规划时间分配，权衡长期与短期收益，剔除无用事项，定期复盘调整。

要是情绪容易波动，总受他人干扰、爱攀比、在意别人眼光，首先要承认自己的性格弱点，也明白每个人都有优缺点（别觉得只有自己不够好，大家或多或少都有困扰）。不妨列出两三件最让你纠结的事，换位思考后会发现，别人也许根本不会在意，大多是庸人自扰。

如果你第一步就卡壳，无法面对自己、克制欲望，内心纠结不已，那可以多找同学、学长、老师聊聊。大家都是过来人，多少能给些经验。关键是你要愿意走出来，面对自己、承认不足，持续寻找解决方案。

中学到大学是一个巨大的转折——不仅是生活方式，教学模式、师生关系都截然不同。初高中时，封闭式管理，手机、电脑被禁止使用，学习被推着走。到了大学，总不能还这样管教吧？难道要把大学变成 “高四”“高五”？

这方面，我自己的故事或许能给大家一点启发。

我小时候不是一个好学生，贪玩、注意力不集中，初二结束时在班里排名倒数第七。我妈跟我说：“你不是觉得自己不笨，只是基础差吗？下个学期开始学化学，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证明给我看！”

这话激起了我的斗志，第一次化学考试我就考了并列第一！我突然找到了自信，也从此爱上了化学。我在家里阳台捣鼓出一个“实验室”，鞋柜里渐渐堆满了各种化学试剂，没事就做点实验玩。在黄桃罐头厂打工，我弄明白了罐头里的黄桃为什么那么光滑：先把黄桃泡在氢氧化钠溶液里，腐蚀掉表皮，之后再用盐酸中和残留的碱——高中课本里的酸碱反应，居然有这么奇妙的实际应用。

因为迷上了化学，尽管没人催着我学大学的化学知识，没人规定我接下来要做哪个实验，更没人逼着我查资料去弄懂那些遇到的现象，我也会主动去问、去查、去做实验。每次把想法付诸实践，见证“神奇的现象”时，我心里的成就感都格外强烈，要是连老师都说不清其中门道，我的成就感就更足了。

再后来，我把学化学的法子用到其他科目上，那些科目的成绩也跟着提了上来。回想起来，爱上化学，是我人生最大的转折点。

我渐渐明白了“我要去做一件事”和“别人要我去做一件事”这两种状态的天壤之别。就像打篮球，你顶着烈日打了一下午，累得筋疲力尽，可能也只是“感觉手感好了一点点”。是什么力量在驱动你？答案很简单：因为喜欢、热爱，而非被人逼着去做。

要么选择自己热爱的专业，要么想办法爱上自己的专业，哪怕一开始得靠自己“忽悠”自己。人生的路很长，只有真心喜欢，做起来才有劲，才能做得好。

所以我想强调的第二点是：进入大学后，你们要完成从被动学习到主动学习的转变，“内驱力”尤为重要。

中国的教育体制相对更公平，能以非常体系化的方式推动大家形成学习、解题、拼搏的习惯，这是优势。但这个过程中，也容易把人修剪成“行道树”——每个人都大同小异，少了百花齐放的可能；有的人一直被“按着头喝水”，慢慢忘了“自己需要喝水”。

作为老师，我们有责任去引导和培养这份内驱力。有人说“成年人只做筛选”，这是不对的。我们身处教育行业——对于从18岁到20出头的年轻人来说，他们可能更需要被引导。教育不能只靠严管，核心是激发孩子们的天性与内心的渴望。

具体到学习方法，其实有很多。

早些年，我的学生们汇报时总爱用PPT，堆砌大量数据，却缺乏深入思考，更谈不上头脑风暴式的拓展。后来我在西湖大学开始早餐会，不出差的时候，基本每天7:30都会约三位同学一起讨论，博士生和本科生都有，我的要求是不用PPT，用自己的话讲清楚三件事：过去几周解决了哪些问题？现在卡在了哪里？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清晰的表达本身就是梳理思路的重要方式。

当然，全靠自己摸索未必效率最高，你们刚刚接触科研，怎么思考、怎么沉浸式体验、怎么开阔眼界，有太多地方需要学习，怎么办？

很重要的一点是，要学会利用身边的资源——辅导员、学长、学术导师、书院院长、副院长，以及所有愿意帮助你们的人。

外界很多人羡慕西湖大学的师生比，270多名博导候选100多名本科生的学术导师，这简直是一座“富矿”！但光有名师在身边是不够的，关键要有主动接收信息的渠道，才能学到导师的“真功夫”。坐等别人安排任务在大学是行不通的。再负责的导师，也很难精准摸清你哪里需要指导；指望老师从头讲解，或是靠刷题掌握知识，也不现实。

最有效的方法我认为是“提问”，没有捷径可走。

多问，找不同的人问，问题越细致越容易得到精准解答。提问的过程，本身就在整理知识、查漏补缺。一开始抓不住问题核心也不要紧，只要你敢问、坚持问，慢慢就能学会提出针对性强的好问题。

就像学骑自行车，需要反复练习，不能摔两下就觉得自己没天赋，提问也是一样。我一直希望学生们直接叫我的名字，也是想让沟通门槛低一点点——就像化学反应，活化能越低，反应的概率越高。

最后，想说一个我观察到的现象：很多同学还是带着高中的思维模式，总想跟同学拼做题、拼成绩，甚至跑来问老师自己的考试排名。可无论怎么排名，再优秀的群体里，总会有一半同学是中下水平，也总会有最后一名，对吗？如果你是最后一名，你打算怎么办？

一公老师说，西湖大学培养的是“特种兵”，这意味着我们依然要“卷”，但不是内卷，而是外卷。 “内卷”（involution）这个词是从“进化”（evolution）衍生而来，可以说是进化的反义词。

西湖大学的目标，是帮大家避开内卷，拥抱外卷。找到自己的特点、自己的热爱，百花齐放，才是西湖大学的答案。

人生是一场长跑，一两次考试的结果没有那么重要。我前面提到的那些能力——自我管理的意愿与能力、向他人学习的能力、情绪管理的能力，才是长跑取胜的关键。

是时候该抛弃高中内卷的套路了。把眼光放长远，你才能真正明白外卷的意义，体会追逐梦想的感觉，找到人生的乐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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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虹宇教授，本科毕业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2004年在耶鲁大学获得博士学位；2005年起在康奈尔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2006年加入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任助理教授；2011年升为终身教职副教授；历任化学系副主任、数理学院副院长、理学部副主任。2016年加入南京工业大学，任先进化学制造研究院执行院长。2021年7月加入西湖大学，任理学院教授、校长助理、本科生书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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