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治病要“对症下药”，可肿瘤治疗里，不少抗癌药却在“隔山打牛”：静脉注射药物如“天女散花”撒遍全身，但是真正能抵达病灶发挥作用的剂量少之又少；更为棘手的是，超90%的晚期实体瘤患者会对经典的PD1/PDL1免疫治疗产生耐药，陷入“无药可施”的绝境。

西湖大学未来产业研究中心高晓飞课题组，从人体最普通的一管血里找到了破局的钥匙，联合浙江省人民医院杨柳、浙江大学梁廷波/冯宇雄课题组，让红细胞化身精准的抗癌“快递员”，研发出全球首个红细胞-抗体偶联药物αPD1-Ery。2026年2月20日，相关成果以“Erythrocyte–anti-PD1 conjugates in persons with advanced solid tumors resistant to anti-PD1/PDL1: preclinical characterization and results of a phase 1 trial”为题发表于Nature Cancer，这款以红细胞为载体的新药，在对传统免疫治疗耐药的晚期实体瘤患者身上，不仅安全性良好，还实现了肿瘤完全缓解，为克服免疫治疗耐药提供了新的研究思路与治疗路径。

论文截图

论文链接：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3018-026-01125-2

瞄准脾脏解决耐药，红细胞上场

全球每年新发癌症病例超过2000万例，其中实体瘤约占90%。以PD1/PDL1抑制剂为代表的免疫检查点疗法已成为多种实体瘤的一线治疗方案。这是一种通过药物阻断肿瘤细胞与免疫细胞间 PD1和PDL1结合的疗法，目的是打破肿瘤的免疫伪装，让人体自身免疫细胞能识别并攻击肿瘤细胞。

PD1/PDL1抑制剂曾是肿瘤免疫治疗的 “一把好手”，可为何多数患者最终还是会产生耐药？

问题往往不只是药物“失效”，而是战场上的免疫“士兵”已经所剩无几。当肿瘤微环境中的T细胞数量减少、功能衰竭，即便解除抑制信号，也难以持续形成有效的抗肿瘤反应。

真正的关键在于——如何从肿瘤外部重新调动新的免疫力量进入战场。

研究发现，想让免疫系统一直有效对抗肿瘤，就得靠脾脏、淋巴结这些免疫器官不断产生新的、专门对付肿瘤的T细胞；这些新T细胞跑到肿瘤部位，替换掉内部受限的T细胞，就能让免疫系统重新攻击肿瘤。

脾脏，人体最大的外周免疫器官，富含约全身三分之一的免疫细胞，包括抗原呈递细胞和多种淋巴细胞，是系统性免疫应答中免疫细胞的重要“军火库”。然而，在肿瘤长期进展的过程中，这座“军火库”也会被悄悄改变——肿瘤会让脾脏里长出大量免疫抑制性髓系细胞，这些细胞就像“拦路虎”，不仅在脾脏里抑制了抗肿瘤T细胞的活性，还会跑到肿瘤部位，让肿瘤周边的免疫环境变成“一潭死水”。

在这一过程中，PD1/PDL1信号通路在脾脏免疫抑制环境的建立与维持中发挥关键作用，如果能专门对准脾脏里的这套机制进行调控，就有希望把抗癌的免疫细胞重新调动激活起来。可脾脏有天然的生物屏障，传统的抗体药物想进去难，进去后想停留更难，如何在脾脏内形成持续而稳定的免疫调控效应呢？

红细胞上场。

我们身体里最多的细胞是红细胞，约占成年人全身细胞总数的70%。在中学生物课上，我们都学过，它的本职工作是运输氧气，却不了解，这颗小小的红色细胞，竟是天生的药物递送好苗子。

红细胞没细胞核，经过改造也不会发生畸变，安全性极高，身体对它的相容性特别高，细胞膜又有韧性，能长期存在在血管里但不会轻易引发免疫排斥。它在人体循环系统中的“服役期”约为120天，随后便在脾脏和肝脏中被自然清除。

更关键的是，它的体内运行轨迹与免疫系统高度重合——会定期“归巢”到脾脏。归巢，这个形容鸟儿再远也会飞回自己的巢穴的词语，用在此处再合适不过，这是红细胞天生的“本能”。

经过人体血管里循环，红细胞平均每20分钟就会穿过脾脏这个人体免疫“大本营”，而脾脏里藏着全身三分之一的免疫细胞，正是调控抗肿瘤免疫的核心阵地。

高晓飞团队一眼看中了红细胞的这些优势，他们设想，既然传统药物是“天女散花”式递送，那么，红细胞能不能成为“专属快递员”，把抗癌药物稳稳装在它身上，借着它“归巢”脾脏的特性，让药物精准送到免疫核心部位？

利用红细胞实现精准药物递送，14例耐药患者试药初见疗效

基于对红细胞生物学特性及脾脏免疫功能的长期研究，团队研发出一种温和的红细胞共价偶联技术，就像给红细胞系上“快递包裹”，把抗PD1抗体稳稳连在红细胞膜蛋白上，成功做出了红细胞–PD1抗体偶联药物，命名为αPD1-Ery。

图1 αPD1-Ery体内分布与PD1抗体显著不同，在脾脏中富集并驻留

这款药跟着红细胞进入人体后，能顺利突破脾脏的生物屏障，在脾脏里富集、停留，而且游离的抗体不到5%，既减少了药物对全身的副作用，又能精准调控脾脏的免疫环境。它一边激活和增加脾脏里的效应性CD8⁺T 细胞，让这些免疫“战士”奔赴肿瘤病灶，一边清除脾脏里的免疫抑制性髓系细胞，切断肿瘤的“帮凶”。

原本被“困住”的免疫大军，就这样被成功唤醒，从系统层面缓解了肿瘤的免疫抑制。

而后的小鼠实验也证实了这一点，这款药对耐药肿瘤的抑制效果特别明显，且在切除脾脏后，药效大打折扣，说明了药效依赖于脾脏介导的免疫调控反应。

图2 αPD1-Ery有效抑制对PD1治疗耐药肿瘤的生长

从动物模型到真正走向患者，这项研究完成了一次关键跨越。动物实验为这一策略奠定了机制基础，但真正检验疗法价值的，始终是人体临床。

在前期研究基础上，团队将αPD1-Ery推进至首个人体临床试验。该研究专门针对既往对PD1/PDL1治疗耐药的晚期实体瘤患者，共纳入14例，覆盖11种不同肿瘤类型，系统评估其安全性与初步疗效。

图3 αPD1-Ery单药治疗在对PD1抗体耐药的末线泛实体瘤患者中展现了优异疗效

效果怎么样？

临床结果显示，这款药物在既往抗PD1/PDL1治疗耐药的晚期实体瘤患者中具有良好的安全性和明确的疗效信号——

安全性表现优异

这款药物展现出极佳的安全性，治疗全程未出现任何3级以上的治疗相关不良反应，为患者带来了安心的治疗体验，无严重副作用的顾虑。

治疗成效显著

整体疾病控制率达78.6%、客观缓解率42.9%；尤其在食管癌患者的临床治疗中，疗效表现尤为突出，客观缓解率达到100%，其中1例患者实现肿瘤完全缓解，2例患者达到肿瘤部分缓解，在人体上验证了对耐药实体瘤的明确治疗效果。

生存获益可观

在临床中，接受治疗的患者中位无进展生存期达5.5个月，中位总生存期更是提升至18.8个月，切实为这些原本几乎无药可治的晚期患者，争取到了更长、更宝贵的生存时间。

更贴心的是，这款药的治疗方式特别接地气，无需住院。高晓飞介绍，患者只需抽约100毫升血液，在5-6个小时内把红细胞改造成载药的“快递员”，再回输到患者体内就行，不少患者都是坐公交来、坐公交走，大大降低了治疗的繁琐程度。

图4 αPD1-Ery机制示意图

这份成果的背后，是高晓飞团队数年如一日的探索和坚持。

作为最早加入西湖大学的一批科学家之一，高晓飞组建了细胞药物与递送技术实验室，长期专注于细胞治疗与递送技术的原始创新与临床转化。为了更好实现在红细胞药物与递送技术的研发应用及项目的孵化，2020年，高晓飞创办了西湖生物医药，成为西湖大学首个自主科技成果产业转化项目。

从发现红细胞的药物载体潜能，到反复攻克药物偶联的核心技术，再到联合多家医院推进临床研究，高晓飞团队一步步把红细胞递送药物的初期想法，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临床成果。

如今，团队的红细胞药物制备工艺也迎来了升级，从最初的纯人工操作，变成了自动化生产，1到2个人操作5到6小时，就能同时完成多份药物的制备，这也为后续药物的规模化生产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而且这颗小小的红细胞，潜能远不止于抗癌，基于它的天然靶向递送能力，团队还已经开始探索将其用于痛风、心血管疾病等领域，让这颗从一管血里走出的 “快递员”，为更多疾病的治疗带来新可能。

西湖大学高晓飞教授、浙江省人民医院杨柳教授，以及浙江大学梁廷波教授和冯宇雄教授为本文共同通讯作者。西湖大学/复旦大学联合培养聂小千博士、西湖大学刘悦华博士和姚星云博士为本文共同第一作者。该研究得到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浙江省自然科学基金等重点项目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