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西湖大学云谷校区启用，人们就口口相传，这里藏着一个“细胞”。那是一道水环围抱而成的学术岛，酷似孕育中的细胞，也寓意新生。

11月19日～21日，数十位全球各地的专家学者走进西湖“细胞”，参加西湖大学生命科学学院、西湖实验室，联合Nature Conferences共同举办的“干细胞生物学：从胚胎发育到衰老与治疗”大会。

干细胞，被誉为“生命的种子”，是多种细胞谱系的起点。人类个体生命从受精卵开始，在早期依次经历全能性及多能性阶段，随后不断增殖分化，产生具有不同功能的约200多种体细胞，并由这些细胞构成身体的组织和器官。

为期两天半的学术会议，每一场分享，每一次对话，每一张学术海报，都在试图破解干细胞之所以能够跨越生命周期的密码。

我们在会场一侧设置了“提问角”，当受邀学者做完报告来到这里，他们将回答同一个问题：

下一个由干细胞攻克的，会是什么病？

1956年，大约70年前，纽约的一家医院完成了一台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手术对象是一对同卵双胞胎，其中一个患有白血病。

这是干细胞疗法在全球范围内的首次成功试验。

此后，从基础研究到临床医学，科学家和医生不断钻研，不断创新，也不断有新的疾病出现在干细胞疗法的清单上。

“肝病，很可能是下一个。”

柏林夏里特医学院的Ludovic Vallier教授长期和肝脏打交道，探究肝脏发育和再生的机制，并开发针对肝脏疾病的细胞疗法。“尤其是对于急性肝衰竭，我们的目标是在未来5到10年内，推出一种全新的细胞疗法，或许在更远的未来还能治疗慢性肝病。”

牛津大学教授Shankar Srinivas认为，干细胞治疗心脏病是一个极有潜力的方向。

干细胞的“强项”是再生，它能从本质上为生命提供不同的细胞类型，比如蝾螈，断肢可以再生。“如果我们能做到那样，岂不是很好？”他以心肌缺血举例，心脏的肌肉组织因缺氧而死亡，即便在病发后幸运地活了下来，也容易造成心肌功能受损，“我认为未来能通过再生的方法治疗这类心肌梗死以及后续心脏疤痕的问题。”

数据显示，心血管疾病已是全球致死致残的头号“杀手”，这大概也是学者们将眼光聚焦到这类疾病上的原因。

本次大会组委会成员、西湖大学特聘研究员、干细胞与再生生物学实验室负责人张兵也提到了“再生”：“干细胞在再生医学中的核心价值，在于其重构复杂组织架构的能力。”

他展开介绍，理想的再生并非简单的伤口闭合，而是像两栖动物再生肢体那样，实现包含毛囊、汗腺等附属器的全层功能性修复，从而解决严重烧伤及慢性溃疡后的瘢痕化难题。

“此外，科学家也在开发利用干细胞定向诱导分化具备分泌功能的胰岛的技术，为一型糖尿病提供了从细胞层面恢复血糖稳态的可能。”张兵说。

从体表皮肤的结构再生，到体内内分泌功能的重塑，干细胞技术正在勾勒出一条治疗组织损伤与退行性疾病的通用科学路径。

中枢神经系统疾病，是学者们提到的另一类疾病。

科学家们已成功将干细胞治疗脊髓损伤的方案从实验室推向临床。即使是慢性的、被认为不可逆的脊髓损伤，临床前研究显示，通过移植具有精确定位信息和分化谱系的神经干细胞，并配合精准康复训练，能产生1+1>2的协同效应。

还有那些棘手的遗传病，比如多囊肾病。

这是一种常见的遗传性肾病，最终可能导致肾衰竭。目前已有研究团队能成功让多能干细胞分化出三类关键的肾脏结构，并最终生成一个三维的“迷你肾”。这种“类器官”虽然还不能替代真正的肾脏，但科学家可以在上面模拟肾脏发育和疾病过程，比如多囊肾病。

“这让我们能够大规模、快速地筛选那些可能缩小囊肿的药物、开展遗传疾病研究，以及未来的个性化治疗。”现场学者展望，如果能让这些“迷你肾”安全、稳定、长期运行，可以为慢性肾病患者提供全新的治疗选择。

面对提问，不同领域的研究者，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我们已经开发了许多神奇的药物来治愈疾病，但实际上，很多药物靶向的是衰老。”英国伦敦大学学院的Linda Partridge教授一语道破“天机”。

不同的疾病背后，最大的风险因素是衰老本身。

这也是许多与会学者认同的干细胞技术的野心——对抗时间。

“像肌肉这样的组织，在经历了过度运动或受损后，肌肉中的干细胞会分裂、分化并修复损伤，但出于某种原因，在老年人群中，这些干细胞变得反应迟钝。” Partridge教授进一步展开，老年人肌肉无力或肌肉减少，是导致虚弱、跌倒和日常生活能力丧失的重要原因，如果我们能让干细胞规规矩矩地发挥作用，再生受损的肌肉，将会极大地改善老年人的生活质量。

“进化论并不关心我们衰老后的生活质量，它只关心我们能否成功繁殖。”美国科罗拉多大学的James DeGregori教授提供了一个看上去有些小众的视角，“田鼠活两年，而弓头鲸却能活200年，但他们都能满足繁殖的目标，因此在进化上都是成功的。”

从这个“灵感”出发，他认为人类可以从进化中找到调控干细胞活力的关键通路。“我们的目标不是让人类活到200岁，而是让80岁的人，能拥有50岁时的身体机能和生活质量。”

最后，让我们回到生命最早期的那段时光。

这场干细胞生物学大会，正是从一颗小小的受精卵开始讲起的。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的Magdalena Zernicka-Goetz教授在大会首日的主旨报告中，与大家分享了她的研究进展。

“有多少生命，在真正与这个世界见面之前就夭折了？”妊娠失败大多发生在受精后的头两周，她因此认为，我们有必要去理解那两周内发生了什么——人类胚胎必须做对些什么才能成功着床？或者更抽象一点，胚胎细胞如何形成？它们之间如何沟通？这些沟通信号的本质是什么？它们如何做出最早期的命运决定，从而导向成功的妊娠？

Zernicka-Goetz教授的团队利用不同类型的干细胞创建了类胚胎结构。“这些是三维的、活体的模型，它们与胚胎并非完全相同，但能帮助我们理解胚胎如何做出决定，理解不同的因素如何影响这些类胚胎结构的发育等等。”她说。

那么，干细胞治疗清单上的下一个目标，究竟是什么？是肝脏、心脏、肾脏，还是脊髓？又或者是人的出生与衰老？

答案或许是以上的所有。科学家们正描绘出一幅立体的、相互关联的、未来的干细胞医学图景。

“西湖大学本身就像一个生命早期的‘多能干细胞’，”西湖大学讲席教授、生命科学学院院长于洪涛在大会开幕时说，“她年轻、充满分化无限可能的潜力，希望她培养的人才能够分化成各种各样的‘功能细胞’，造福社会。”

三天后，大会落幕，但这份关于人类健康的干细胞“希望清单”，将在全球无数个实验室里不断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