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观众座椅，可以等待任何人。

从 2020年9月那场《跨越时空的纠缠》开始，西湖大学湖心讲堂已经走过五年。五年来，二十余场公开课，四十余位顶尖学者，数万名观众，尝试连接科学与人文——共同追问宇宙的究竟，也凝视文明的微光。

湖心讲堂也成为公众和西湖大学的一种连接方式。有人不远千里来听课，有人拉着一行李箱的书来捐赠，有人刚换工作，有人高考失利。有人刚坐下，有人在路上。

如同湖心的首场命题，过去、现在、未来，似乎总在纠缠。曾国藩说，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但又有几人能做到？生而为人，难免念念不忘，犹豫又彷徨。

所以，五年了，你还好吗？那，先听湖心的故事。

《西湖大学湖心讲堂课堂笔记》

白色，绝对的白色，寒冷的白色，只剩下长堤如痕，要不是湖水涟漪，张岱也会忘记身在其中，他的目光早已飞走，远远看着自己乘坐的小船，正是微粒的尘埃。

这是1631年1月的西湖，大雪三日后，草木冻结，鸟群沉默，更别说曾经喧闹的人境。入夜后，张岱提起火炉，踏入小船，向湖心进发。

在黑夜中，张岱看到满目光明，天与云，山与水，都是白色，透明的，柔和的，闪动的。船至湖心亭，发现早有两人在对饮，他们见到张岱，大喜过望：“湖中焉得更有此人。”

大概意是，原来你也在这里。

故事来自明代文学家张岱的散文《湖心亭看雪》。159个汉字里，有自然的魅惑，那在黑暗之中铺陈开的光明；也是人文的惊奇，是历经孤独者突然转向狂喜。

西湖是自然的，也是人文的。

西湖大学筹办之初，“西湖”这个名字几乎是大家同时想到的。杭州把最重要的名片交给了这所大学，可见这份托付。也如同“西湖”的一语双关，科学不仅是自然的，也是人文的。

科学无非是人对自然的某种主张而已。又或者，科学和人文的分野，本是一个时代所导致的现象。2025年秋季场嘉宾、浙江大学人文经济研究中心主任罗卫东直言，文理分科是近代分工的产物，而当代复杂问题需要打破传统的分科观念。

也就是在5年前，西湖大学开始了一个长期计划，由校长施一公发起，每个季度一场，邀请科学和人文学者共同分享和探讨一个话题。这是西湖大学面向公众的知识交流平台，如此“上大学”，和学历无关，和学位无关。

名字呢，就叫“湖心讲堂”。

学术会堂的红色空椅子。摄影/朱丹阳

01

2020年秋，第一场湖心讲堂在疫情下开启，邀请了物理学家潘建伟和科学史家吴国盛，探讨“跨越时空的纠缠”。紧接着的十二月，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新闻人白岩松来了。白岩松开篇就讲，当时不断新增的新冠疫情病例，还没有结核病人多，但为何我们对疫情充满了恐惧？他话锋一转——

“人类真正恐惧的不是疾病的本身，而是未知。”

湖心讲堂是在这样的空气中开始的。时间仿佛被暂停了，我们曾深以为然的，真的必然如此吗？如同后来的嘉宾刘擎所说，科学革命之前，我们跟大自然的关系是依附；科学革命之后，我们开始把自然看作对象来审查，本来是依偎在自然的怀抱里面，现在转过来对大自然母亲发问。

这是一个祛魅的过程。人觉醒了，也被无情地抛入了这个世界，在无边无际的时间轴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被迫面对“我是谁”的问题。

疫情也是一个提醒，提醒着人和自然的关系，也提醒我们无法绕开的那些最基本的命题。也如同时间不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更是关乎我们存在的问题。在首场湖心讲堂时，施一公问吴国盛：“您觉得时间真的能被定义吗？”

时间是什么？时间是一个谜。

吴国盛说，当你把时间看成一个坐标轴的时候，其实已经把时间空间化了，也就消除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差异。在科学构建的世界图景里，时间是一种很可疑的东西。如同爱因斯坦的那句名言——过去、现在、未来的区别只是一种顽固坚持着的幻觉而已。

可是，我们似乎恰恰忽略了，时间是一种独特的心灵结构，这种时间结构使得我们能够把某一类的存储数据辨认成过去，把某一类存储数据辨认成未来，并认定自己的当下。

吴国盛坦言：“我们现在不知道这个结构意味着什么，但是这个结构一定存在的，否则我们的生活怎么会是真实的呢？”对时间的感知正是心灵的投射，难怪在电影《人工智能》里，机器觉醒的标志，是它说了一句——I am, I was。

湖心之问，是从时间开始的，往后的主题，也和这个母题发生呼应。演化与文明，我们从何而来，又要去向何处，这些最基本的追问，都是因为我们是有着时间感知的生命。

这让人又想起了帕斯卡的那句名言——给时光以生命，而不是给生命以时光。刘慈欣在《三体》里改写为——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文明在于其内涵，而非单纯追求时间的刻度。

时间已经开始，我是，我曾是，我，也将是。

02

湖心讲堂的结构设计，也嵌入了这种类似心灵的时间结构，一年四场，春夏秋冬，科学和人文交织。云谷校区投入使用后，湖心讲堂主要在白色圆形的学术会堂举行，你可以想象着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纷纷坐在红色座椅上。

一把红色的观众椅，也许是一个人刚刚离开，也许是等待着另一个人的到来。

陆瑶刚坐下的时候，还是一位在杭就读的大二学生，学的是生物专业，也因为疫情上了半年网课。他在湖心讲堂，听到了中学时代听不到的。“这种文理碰撞的思考是中学时期未曾有过的。”他说。

阿鹿刚坐下的时候，她刚离开了工作多年的出版社，还在新工作的适应期。“我选对了吗？”她经常问自己。学哲学的她，习惯于向嘉宾同时提两个问题，一个科学，一个人文。她曾问到：“中国哲学对世界最大的贡献是什么？”

笑笑爸刚坐下的时候——是的，我们都这么叫他——还是一个“焦虑”的中年人。当时女儿笑笑刚上初中，学业压力陡增。为什么说他为孩子的教育“焦虑”呢，女儿还是小学时，他就“潜伏”到一些初中的招生群里，打探各种消息。让他没想到的是，女儿在湖心讲堂，开始做起了手绘版的听课笔记。

王同学刚坐下的时候，当时中考刚考完，初中理科很好的她，在《世界理性的叙述》那场，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因为很多东西她发现听不懂。王同学从小就喜欢研究生物，她喜欢解剖小鱼和泥鳅，有一次还把妈妈买的胖头鱼解剖了。

5年了，如此多的生命，曾经在此坐下，惊叹或沉默，然后起身离开，继续走入各自的生活。此时的湖心，是张岱笔下的湖心，是琉璃世界的冰雪奇缘。

如同在《见广大与精微》那场的嘉宾、历史学家王笛所研究的茶馆，湖心讲堂也是一个公共空间，通过观众和演讲者共同构建。这种思想的公共空间，如同茶馆，如同凉亭。语言是一种基础设施，演讲也是。

西湖大学云谷校区所在的三墩，也曾有一座凉亭，历经战火，年久失修。抗战胜利后，一名姓陈的三墩人发起了重建。山河破碎，家国重圆，乡里乡亲为凉亭精心挑选了一副对联：

有命也，有运也，坐坐而去

为公乎，为私乎，缓缓而行

03

湖心讲堂创办之初，工作人员苦心斟酌文案，当这句诗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就是它了——

心同宇宙广

这是来自唐代诗人吴筠的《仙游二十四首》的一句：“心同宇宙广，体合云霞轻。”很难想象在1200多年前，是什么触发了吴筠如此极致的生命体验，将身与心的想象，投射至无穷。

1200多年后的人类拍了一部电影《太空漫游2001》，结尾的时候，宇航员鲍曼蜕变为“星童”，以宇宙婴儿的形态凝视着宇宙。这是人类超越肉体局限的寓言，也是对技术终极走向的叩问。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宏大命题，对《机器进化论》那一场的嘉宾胡泳来说，这是他每天要面对的现实。胡泳是北京大学传播学教授，当时他因为照顾患有阿兹海默症的母亲备受网友关注。

他在湖心的现场被问到，你觉得人工智能能保存人类的记忆吗？

因为照顾母亲，胡泳对记忆这个东西产生了很深的怀疑。母亲对胡泳的所有记忆都丧失了，不记得他是谁。但是，不能因此认为她不是妈妈。胡泳开始反思，超越记忆和意识的部分。“意识一致性背后一定有一个东西，叫身体一致性。”他如此说。

还有，如果是照顾一个孩子，这至少意味着希望，但照护一个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则意味着注定的失败。那这一切意味着最终的徒劳吗？

或者说，到底什么是意义？我们为什么又会思考意义？

母亲的沟通能力严重退化，但最朴素的关心，依然存在，她总问胡泳：“到点了？你这就走了？你有饭吃吗......”胡泳轻轻拍拍母亲的肩膀：“我有饭吃，你在家好好的，我下班就回来。”

在如此日常之中，意义不是答案，过程就是意义。我们被抛入这个世界之时，并不是带着参考答案而来。胡泳在湖心的演讲中，提到了一个非常惊人的观点，我们也可以把图灵测试颠倒过来，它可以衡量机器的智能程度，也可以衡量人的退化程度。

如果有一天机器通过了图灵测试，那也有可能是因为人变得更像机器。当我们沉溺于手机时，完全有可能深陷于虚拟现实当中无法自拔。很难说，是人类在驯化机器，还是机器在驯化人类。

人类有身体，会衰老，会生病，会遗忘，会死亡。但正是种种不完美赋予了人类独特的美学体验。人会觉醒，会追问意义何在，甚至会反思意义。人类会痛，会爱，即便遗忘会抹去所有记忆，也无法抹去我们生而为人的所在。

有一次，母亲很认真地向胡泳打听：“你妈妈好不好？”胡泳一下子眼泪流了下来。

04

2020年，也就是5年前，前文提到的湖心听众阿鹿，准备报一个写作学习班，好好打磨下自己的写作能力。

阿鹿不知道，那一年ChatGPT已经在路上了，以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新时代就要来了。

如果以5年为尺度，你会发现，不是你不明白，是这世界变化快。笑笑已经从小学生长成了高中生。她还捐出了自己的压岁钱给西湖大学，也曾组织同学去调研家附近的水样。

王同学经历了高考，没有发挥好，当然，她也终于可以选择她最爱的专业——生物学。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一整张志愿表里，80多个志愿，她全部选了生命科学。

高考结束后，母亲带着她去参观了一次人体标本博物馆。王同学没有感到害怕，她反而觉得是非常庄严和神圣的地方，“那是在生命最后留下的不朽的诗”。走出博物馆的时候，王同学问妈妈：“妈妈，你觉得捐献器官好，还是捐献遗体好？”

“你可以都捐。”妈妈说。

高考失利，王同学没有能进入所谓的“名校”，她的很多好朋友，都不知道她去了哪个大学。作为大一新生，她一头扎入实验室开始做实验了。她的网名叫做“离心机不关直接开盖”。

2023年冬天，阿鹿读到了维克多·弗兰克尔的书，弗兰克尔是纳粹集中营的幸存者，最终成为一位传奇的心理学家。阿鹿的朋友圈从此置顶了关于弗兰克尔的一句评论：

介于刺激和反应之间有一个空间。这个空间里，有我们的选择回应的权力。在我们的回应中，有我们的成长和我们的自由。

这些年她参加了一个网络学习小组，共读《中国古代文化常识》，现在小组同学们又在自学《神经科学》。她依然保持着听讲座的习惯，有一次她听到一句：“无是对世界的肯定”，深受触动。这句话吴国盛在湖心讲堂也表达过，人类有了死亡意识之后就能够思考什么是“无”。

她还去学了游泳，在第七节课的时候想要放弃，但坚持下来后，她学会了。在水中，她突然明白，只要放松，置身于水的怀抱，世界就不会下沉。

2025年10月18日，西湖大学天文系成立，湖心讲堂也做了一场特别呈现，邀请天文学家布莱恩·施密特做了一场报告，他曾因为发现宇宙加速膨胀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世界正在加速膨胀，人们正在走向湖心，就像394年前张岱的那个夜晚，一艘小船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孤独行驶。也许我们还会遇到，在观众席上坐下，相视一笑，说上一句——

原来你也在这里。

注：胡泳部分故事来源一条《北大教授24小时照护失能母亲：未来独生子女处境更难》